2026年4月17日晚，由上海大学法学院主办的泮池讲座“怎样提问？接住AI，改造我们的学习”在法学院304会议室如期举办。本次讲座特邀清华大学法学院冯象教授担任主讲人，围绕人工智能时代法学教育变革、知识生产方式转型及人机关系重构等议题展开深入阐述。讲座由上海大学法学院岳林副教授主持，院内五十余名师生现场参会。

冯象教授是国内法学界较早关注并持续研究人工智能议题的学者之一，其于今年年初出版的著作《我是奥米伽：七十二道法学思考题及论文批语》，亦深入探讨了机器智能对法律体系、教育模式与社会结构的深层影响。本次讲座延续其对技术变革与人文价值的关切，重新审视人工智能环境下法学研究与学习的根本问题。

讲座伊始，冯象教授从大语言模型的运行逻辑谈起。他指出，当前主流人工智能模型的训练依赖于海量语料与庞大市场的支撑，这一技术特征已深刻改变了知识获取与生产的路径。在此背景下，学生若仅通过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提交课业任务，教学活动将丧失其意义。冯象教授强调，教育必须被重新定义，未来的学习应转向“师生共同研究”与“人机互学”的新型模式——教师在技术辅助下与学生一同探索问题，而非单向传授既定知识。他谈到，机器缺乏明确的价值立场，却天然倾向于逻辑推演与后果预判。在探讨废除死刑等具有高度争议性的话题时，人工智能能够帮助研究者识别某一社会变量变动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从而揭示主流学界较少触及的结构性议题。冯象教授鼓励在场师生通过人机协作的方式，突破既定话语框架，关注现象背后的力量博弈与社会逻辑。

针对全球化背景下法学知识体系的发展方向，冯象教授提出一系列值得深思的判断。他指出，近十年来国际法治格局经历显著变化，西方法治传统在其原生语境中亦暴露出诸多局限。当前，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社会对法治精神的兴趣已明显衰减。在此局面下，中国法学界有必要反思：是否仍需完全跟随既有西方步伐前行？西方的法律传统并非完美无缺，它在解决自身社会问题时尚且力有不逮，大量曾被视作普遍有效的知识框架，其有效性正面临根本性质疑。冯象教授认为，人工智能在破除认知迷思、探索新路径方面具有独特价值。中国法学经过数代学人的积累，已步入总结与重构的新阶段，在实践层面展现出较强的应变能力与问题解决意识。人工智能发展在中国相对迅速的态势，也与治理机制的灵活性等因素密切相关。这一现实提示法学研究者更需关注技术与社会制度的交互关系。

在谈及人工智能对人类工作与生活方式的潜在影响时，冯象教授强调，涉及情感、价值判断与人际差异协调的领域，人文社会科学将不会被技术轻易取代，文科教育在技术时代依然拥有广阔前景。他进一步指出，即便未来机器人广泛替代现有就业岗位，人类也不应陷入消极躺平的境地。学习的根本目的在于发现个体最热忱、最富有兴趣的方向，技术演进将奖励那些具有强烈内在意愿与独特旨趣的人，而非盲目追随主流路径者，教育将回归人的全面发展的初衷。

关于人机关系的终极追问，冯象教授持审慎而开放的态度。他认为，算法黑箱的存在以及智能体自我意识的可能觉醒，终将使人工智能进入人类的道德领域。因此，更紧迫的任务在于促使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核心价值相对齐，而非让技术主导价值观的塑造。唯有通过人与人的持续合作，人类才可能实现长久的存续。

在互动环节中，在场师生就“人工智能是否会成为操控思想的隐性工具”“西法东渐的历史动力及其当代意义”“机器学习对传统法学因果关系理论的冲击”等问题踊跃提问。冯象教授逐一予以细致回应，并指出青年一代应逐步养成对信息保持质疑的思维习惯，学会对主流观点进行二次反思，这才是人工智能时代最为珍贵的品质。与谈嘉宾清律律师事务所刘轶圣律师表示，人工智能时代的法律从业者应进一步剥离精英化的外在包装，使其更专注于对当事人情感的理解与案件责任的实质承担，要学会质疑，进而质疑质疑，从而达到更高的境界。

讲座尾声，主持人岳林副教授总结表示，冯象教授的分享既有对技术逻辑的冷峻剖析，又饱含对人文精神的深切关怀，发人思考亦予人力量。与会师生纷纷表示，本次讲座拓展了对人工智能与法学变革关系的理解维度，也为未来学习与研究注入了新的思考动力。

图文：袁鋆蓓